《超人:钢铁之躯》是时隔六年后超人系列的重启之作。这部影片的推出伴随着风格与要素的巨大转变——与以往超人系列相比,《钢铁之躯》讲述了截然不同的故事:
这故事是外来移民在美利坚终获认同的奋斗经历,
更是一段失败的异星球殖民史。
在《钢铁之躯》之前的时代里,超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?
正义使者,健美先生,外穿红色短裤,超能力齐全到乏味,每每在危急关头现身,打败坏人,拯救美女同事。一言以蔽之,超人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是高大全的超能英雄,平时借助黑框眼镜乔装成西方记者,时时刻刻守护着这个世界的和平与安宁。
但随着时代的发展,旧有的超人形象越来越难以取悦新时代的受众,会飞和双目放光也不再是能吸引人的酷炫设定。在诺兰的写实化蝙蝠侠大获成功后,钢铁之躯也对超人的形象进行了重构:超人并非一开始就是稳重可靠的中年肌肉男,电影首度详细阐述了他的起源故事——一个外星难民,为逃避家园破灭的灾难来到米利坚,在挣扎的喘息中开始了成长。
在佐德将军舰队来袭前,超人的移民经历体现在两条线索,体现在影片的前半部:
一是寻根。超人得知自己来自一个与地球完全不同异质文明,他迫切地想了解自己从哪里来,自己祖先为何,文化为何,体现为飞船内与生父影像的对话情节;
二是融入。要如何更好地适应自己当前生活的环境,小到如何屏蔽过于敏锐的感官,大到为了维持自己“普通人”的身份而牺牲——接受养父被旋风卷走的悲剧。
身为普通人,超人的养父母很清楚外星移民身份带来的巨大威胁,不惜牺牲性命维护儿子的身份。或许超人会在地球平平淡淡地生活更久,直到氪星的舰队把他推到了世界面前。
佐德将军领导的氪星流亡政府从登场之初就带有浓烈的不详感。它具备三个负面特征,每一个都预示着其凄惨的结局:
一是军政府。政府首脑是军人,非官僚,也非选举产生。军人干政通常是国家大乱的征兆,也常和腐败、独裁相关;
二是血腥政变的前科。曾经冲进会堂把政敌爆头,更杀了自己的好友,身披血债,注定难以善终;
第三点则更加致命:氪星流亡政府的深层次弱点来源于整个氪星文化——氪星是一个真社会性昆虫式的反乌托邦社会。
我之前在一篇文章中提过(从独立战争到科幻政治:美式反乌托邦的又一次例行表演),真社会生物式的反乌托邦是西方语境中常见的一种反派类型,含有对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之戒惧。这一反乌托邦社会形态类似蜂群、蚁群,强调基因决定命运,人人生来各司其职,而非西方民主主义号召的“人人生而平等”。如工蜂生而为蜂巢后勤劳碌,雄峰注定为交配而生,雌蜂则为成为蜂后而活。作为螺丝钉,它们为服务集体献出一切,也为整个系统的高效运行而牺牲了个性。这恰恰踩中了西方观众的恐惧(即使这本是资本主义工业化大生产带来的结果),这也是为什么自星河伞兵起,以蜂群为对象的“虫族”在西方文化界常常担任反派形象。
氪星的社会就是如此这般——政府通过基因技术和育婴设备控制生育,个体的生育甚至被废止。同时,氪星人在先天基因和后天教育上对个体进行培育,让他们从出生起就为某一个岗位终生奉献。
佐德将军就是生为军人而生,就像他的朋友,超人的生父乔艾尔身为科学家而生一样。佐德将军一生的目的明确——保护人民,为此敢于做出任何他看来能保护人民之事。但他与超人真正的冲突,却要追溯到其与超人之父乔艾尔的殖民理念差异。
虽然出生于同一系统,也对氪星的毁灭存在共识,乔艾尔与佐德之间却有极大分歧。在本片的中,这集中体现为对殖民地人民的态度。
佐德的做法是征服与消灭,典型的鹰派思维。一如西方殖民者的所作所为,当地土著有用就当作奴隶,不可用则杀光。但对氪星人而言人类显然是无用的,为此他要彻底地将地球氪星化,至于土著人类是死是活,他完全不关心。
但乔艾尔的观点更为温和多元,他提倡与殖民地的融合,教导自己的儿子融入人类,引导人类,成为他们的“神”。这不仅是因为朴素的人道主义情怀,也是因为他认为同地球文化的融合或许能弥补氪星的缺陷,避免氪星的悲剧。乔艾尔倡导的更像是文化上的殖民,希望借助人类的自由主义环境让氪星文明在儿子身上得到新生,而非单纯的逃难。否则他完全没有必要让儿子携带氪星人的基因数据,白白增加其被追杀的风险。
而超人,身为一个生在地球,接受美国自由主义教育,受到双亲呵护成长的移民,更接受生父的观点。这也是为什么超人在和佐德将军的斗争中选择了人类。通过毁灭飞船中氪星人的生育设备,超人彻底终结了这一种族的未来。
如果从移民的角度,尤其是移民者母国的角度看,超人所作所为堪称残忍:他投奔后天移居的文明,终结了自己民族的未来生机,相比之下吴三桂之流简直小巫见大巫。有不少好莱坞大片的主角也是如此,比如《变形金刚》电影中汽车人屠杀来自同一文明的霸天虎和鹰派汽车人首领,阻止赛博坦星的降临,只为了并没什么义气的人类。《上气》的主角打败邪恶的父亲满大人,成为了真正的好人。
但不知是否因为过于普及,在好莱坞电影中这一桥段显得颇为正常,甚至我们身为外国人都未曾觉得有何古怪。正如特朗普所说:“人人都爱美国。”虽然嘴上不服,但只要有条件,各国的优秀人才总是愿意留在此地。钢铁之躯的情节也反映了这一现象——外来移民为美国挺身而出,同邪恶的母国划清界限,成为了真正的美国人。超人就是借助和佐德的斗争从身份危机中走出。在经历和母星的痛苦决裂后,他终于在结尾自豪地宣称自己是美国人,来自传统清教价值观浓重的堪萨斯州。
但从殖民的角度呢?在佐德将军等鹰派看来,超人是完全失败了,断送了自己种族的繁衍机会;以乔艾尔的观点看,超人的使命也尚未成功:他离成为“神”引导人类还有相当的距离。
所以,从之后的两部续集《超人vs蝙蝠侠》与《正义联盟》中,我们可以看到超人依然难以融入地球,或者说美国文明(这类作品中美国即世界),即使他立下了拯救世界的大功,更亲手肃清同胞,与母星划清界限。因为地球人,包括蝙蝠侠这样的精英人物,并不信任他这样的“神”。
最后他成功融入美国的方法就是死亡:
只有为人民死去一次,才能真正被认可。
写到这里我也觉得,做移民实在是太心累了。
但仅凭这一点,就能成为“神”领导人类么?
我认为是不可能的。不仅限于本部影片,从后续《正义联盟》的续集来看,这个愿望也没有实现。
神和人最根本的区别在于谁是规则的制定者。
神能够制定规则,由人来践行,即使制定规则不是神的本意。通过服从神的训导,凡人能变得更加强大、智慧而幸运,也就是所谓的启示与指引。
但超人自始至终只是个规则的践行者,而非制定者。他一直在努力践行地球人的价值观,而非给地球人带去更新、更先进的启示与理念。如果只是践行已有的规则和伦理,再怎么卖力也只能成为一个模范人类,模范美国公民,一个美国精神的具象化保镖,而没有办法更进一步。
为什么超人无法做到制定规则,或为人类提供启示?
因为能做到这点需要有超越人类的智慧和知识。但超人似乎并没有能从氪星那里继承到这类先进的文化技术。相反,他被地球,或者说美国文化同化了。
这导致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现代社会的公民进入原始部落,贡献就是靠长期以来营养均衡的高大体魄为部落打羚羊一样。这也是为什么超人虽然是个模范移民,却是个失败的殖民者,不仅在军事上导致了自身民族的失败,在文化上也失去了自己的根基。长此以往,或许超人会为此感到焦虑,因为这么做辜负了父亲的期望。所以,当《正义联盟》中超人死而复生后,必然要再度面临身份危机:
我为人类而死是否值得?
我是否要改变自己的贡献人类的方式?
我要怎样从地球人与氪星人的身份中取得平衡?
我是否需要展开寻根之旅,探索我失落母星的文明碎片?
当以上疑惑被解开时,超人或将得到进一步成长。在现有《正义联盟》中我们看不到这样的桥段,只能希望即将披露的扎克导剪版中会有所披露吧。

人类与外星文明接触的虚构作品多半是现实中各文明间冲突的再演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可以通过移民与殖民视角窥伺《钢铁之躯》的各类潜台词。
从移民视角,全片是超人克服种种文化与生理冲突,在异域扎根、融入,最终与邪恶的原属民族彻底决裂,建立战功成为模范公民的故事;
从殖民视角,是鹰派佐德与鸽派乔艾尔在异星殖民策略上的冲突。佐德杀死了乔艾尔,却最终被继承其遗志的超人打败,对地球文明的毁灭与占领策略让位于文明融合、多元共存的文化引领之道。
而以上两大冲突的迸发与解决,铸就了超人成为模范移民的英雄之旅。如果联系美国的移民宣传与西方殖民史,我们会发现许多科幻作品都有共同的规律所在:移民常有一个邪恶的母国,移民通过与母国的决裂而证明自我;殖民者内部常常分裂为邪恶的鹰派与善良的鸽派,团结后者战胜前者往往是全剧的主线。这或许反映了西方人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:虽然当年自己的祖先扮演了佐德将军的角色,现在却希望入侵的外星人都是乔艾尔,前来归化的移民人人是超人。
而我们又该如何评价这部影片本身呢?
我个人认为这部影片堪称优秀。不仅在于其对氪星原创的优雅细节与设定,具高度冲击力和创意的战斗场景,对超人设定的变革与其新身份的思考,更在于其对当下时代潜移默化的反映,是对原有超人文化极为惊艳的再创作。其各类闪光之处汇集在一个扎实而无巨大疏漏的剧本上,铸就了一部优秀的超英影片。唯一遗憾的是,这部电影的质量没能延续至其两部续集。或许比起难以驾驭的“人间之神”等主线,主题公园式的英雄乱斗才是契合市场的流行之路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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